新江湖满地

隐居处

逝者如斯
网志文件夹
· 所有网志 (291)
· 口水 (82)
· 吃的 (23)
· 看的 (18)
· 穿的 (5)
· 胡思乱想的 (12)
· 未分类 (151)
最新评论
· 08/27 i like ...
· 08/26 我见犹怜的小狗...
· 08/26 哇,我爱午餐先...
· 08/26 看你写的心都化...
· 08/25 好可爱!!...
· 08/25 火焰笔下的午饭...
· 08/25 [:Admire:]
· 08/22 啊,那个热爱生...
· 08/21 从几年前买的味...
· 08/20 乍读陈的文章以...
搜索本站
友情链接
· 我的歪酷 非非共享界
· 原来的窝
· 我的另一半
· 桃李春风的twin
· 少废话
· 园心云胡不喜
· 近邻密斯张三
· 鹤渡寒潭
· Barb不老歌
· 家有美猫的谭咪
· 表嫂桔子
· 表哥tantalus
· 少女小记者妞妞
· 不惜说书
· 三只小猪
· 赌徒挪威的翅膀
· 酒醉的钢琴
· 晒太阳的猫
· 揭谛揭谛菠萝揭谛
· 老友冰冰
· 偶像达明
· 三笑幼猫
· 小e的秋分
· 玉米沉思
· 培养家明的小钧
· 维舟试望故国
· 赋格
· 重庆快车
· 乔纳森
· 赌徒的20%
· 天涯长平
· 风流猪狗街道政治
· 桔柚梨家族
· 天真向上的竹博

订阅 RSS

0131712

歪酷博客

本模版系 歪酷博客YuMi,猫粟米 授权使用


Harps @ 2008-08-21 10:03

自从上次跟Mr.Lunch共住十余日以后又见了它一次。独立日的时候艾美和迈克在家举行烧烤爬梯,来了一院子人,炊烟袅袅,笑语晏晏。很多人赤着脚亲近土地青草,澳洲博后瘦细的脚趾象白蜘蛛的腿。但我想到那些清早Mr.Lunch的院子里做瑜珈姿势的情景,坚决不肯脱鞋四处走。Mr.Lunch脖子上系着红色三角牛仔颈巾,在人腿丛里绊来绊去。就身材而言,他已经不仅仅是一只腊肠狗,而是莎乐米肠狗。不断出现的新鲜人和一波又一波食物的香气,使它可怜的小狗大脑满负荷运转。它的动作退化成类昆虫,随机向任何一个方向移动。遇到障碍物时就停一停,再随机向另一个方向移动。它的尾巴摇动频率只有正常的四分之一,可以看出它的中枢神经正频频发出低电量警告。它最喜欢的球也被遗忘在角落里,得不到它的注意力。艾美说Mr.Lunch一早起来就兴奋无比,艾美做汉堡肉饼的时候它趁人不备偷吃了大半磅,又跟着操心布置场地。结果等人来齐,它已经累坏了。迈克看不过,把它拎回房间按在沙发上睡觉。结果二十分钟以后它又出现了——还是不放心这么多人在外边,一定在玩什么瞒着它的游戏。经过一轮睡眠充电以后它恢复了不少狗的精神,偷偷地想向好几个放在矮处的餐盘下嘴,都被人发现及时拿开了。末后它卧在一个邻居女人的腿上假寐,终于趁人不备咬了一大口放在桌子上的黄油。大家惊叫尖笑着赶快把黄油碟子拿开。Mr.Lunch毫无愧色,洋洋得意地猛舔嘴唇,很满足的样子,然后真的开始打盹。

艾美和迈克本周要去渥太华一天,于是又想到了记录良好的狗保姆——我和小爱。这次只有一夜工夫,又有了以前的经验,自是轻车熟路。Mr.Lunch早已经跟我们建立了良好关系,一开门见面,打过招呼就熟稔地直冲门外方便。方便回屋,它便直截了当地将球叼到小爱面前,要求玩耍。屋里不象上次一样贴满了注意事项的纸条,但桌上有一瓶酒和一张字条,指示我们享用冰箱里的杏仁酱烤猪排。我一开冰箱,叼着球的Mr.Lunch就马上丢掉了球跑过来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小爱在沙发那边厢千呼万唤也灌不进它的长耳朵。它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我切肉,装碗,放进微波炉加热,步步紧跟,毫不放松。我不敢看它热切的小模样,板着脸把饭端上桌,与小爱两人坐下。它蹲在一边,呜呜作声,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站起身来用两个前爪作揖,又象探询又象乞求。要忍住一点不给他真是考验。但狗不能食人食,这是铁规矩。何况它又是别人的狗,真吃病了叫我怎么有脸在实验室做人。于是我和小爱沉默地匆匆扒饭,默契地忽略狗儿渴望的温柔眼神。这简直是我们自从在一起以来吃得最紧张尴尬的一餐:顶着Mr.Lunch的目光忍心一点不给它已经很艰难,在这种情况下欢声笑语,让我觉得我们是灯火辉煌大饭店里吃烤鹅的没心肝富翁,Mr.Lunch是外面悲哀张望的卖火柴的小孤儿。我们飞快的吃了一点算是snack,决定出去比较自由放松地再吃一顿。走在路上,小爱说,这十几年来,它一定每餐饭都这样表现,盼望着也许有一天,也许有一天!人们会忘记所有的规矩,让它尽情享用餐桌上的每一样食物。

从外面回来Mr.Lunch早已经忘了晚餐一幕,欢快地摇着尾巴过来继续要求玩球。出于对晚餐事件的歉疚,小爱玩得尤其尽心,丢得又长又远。Mr.Lunch叼着球,颠颠地一溜小跑,益发显得腰长腿短,憨态可掬。很快的它就玩累了,把球叼回来后且先不给小爱,伸出一只前爪按着,作帝国雄狮状。或者干脆躺在上面,肚皮呼哧作喘。看它自动停下,我们才觉得责任基本尽到,各自抱起电脑和书本。Mr.Lunch见状,跳上沙发来,卧在我们中间打算浸润一点家庭的温暖。它拱啊拱的从毯子底下翻出半根牛皮骨头开始啃,小爱叹曰人类太狡猾总是抢走它的皮骨头,它终于学会了为自己打算一点。我们以前说过其实Mr.Lunch比那些神经兮兮的吉娃娃强不少,说不定以后能弄个医生律师的当当。这样来看,不无道理。夜阑更残,睡神步步走近。它充满信任地把脑袋一歪靠在小爱的腿上,全心全意托付终身的样子。

我们在床上看书看到半夜准备睡觉,小爱起身去洗手间,路上说奇怪狗怎么不见了?回身来找,不在沙发底下也不在安乐椅上。小爱说我明明锁好了门的,你可不要吓我!正说话间沙发上的小毯子动了动,底下钻出一个湿湿的黑鼻尖,向空气里使劲嗅着。遂释然,放松,大笑,关灯入梦。

早上没醒已经听到Mr.Lunch急不可待扑啦耳朵的声音。它的长长的耳朵很容易反卷过来把耳洞露在外面,人看了替它浑身难受,它倒浑然无事的样子。如果人类也有这种长耳朵的基因,会不会导致表情和身体语言更丰富呢?竖起一只耳朵,竖起两只耳朵,耷拉着耳朵。。。

照例是方便,吃饭,喝水,玩球,挥手送别。它看见我们开始关灯,熟练地跳上沙发找出骨头,准备象往常一样度过它的白天。它那愉快认命的小模样儿再次击倒了软心肠的我们,又是一轮摩挲拥抱和信誓旦旦它是天下最可爱的狗狗以后,我们才唏嘘地离开。

艾美第二天回来,我对她诉说了饭桌悲剧。她不以为然地笑笑说:它每次都是这样的。你对它大叫让它走开就好了。 Image011.jpg 乞求 image by sunxin1978
Image019.jpg 再见 image by sunxin1978


 
harps @ 2008-08-19 10:12



去东亚馆还一大包书,出来的时候又见到那个偶然在校园里能遇上的“阿拉伯老王子”,一千零一夜里的装束:身缠白袍,头顶白巾,腰挎一把象煞廉价工艺品的弯刀(也许人家里头真是冷月逼人呢)。只是脚上的鞋是一双普通西方现代式皮鞋:棕色牛筋底的一脚蹬。想起以前有个人穿着汉服招摇过市,脚底下也是一双西装皮鞋。

为什么从头到脚不能纯粹?也许只是打袼背的工艺失传了。

美国人与奥运

有人网耕博客不辍,意在多多收获昔年国内小同乡之艳羡赞美。经历过文*革的人当然爱我中华政治正确的话语都会讲一番,可还是掩不了忘形的尾巴,直指奥运对美国来说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没什么人看,不过与一篇儿电视剧的收视率相若,远比不上橄榄球和棒球。

为什么棒球在美国这么热?因为它是胖人也能玩的体育。符合国情么。

陈丹青

刚看了陈丹青的两篇作品,一篇是访谈,一篇是自己的文章。他讲张艺谋是个“老知青,工作狂,很熟悉的类型”;又调侃他不懂黄段子,吃饭时不看盘里的菜。欲扬偏抑,狡猾狡猾地。一个人对第三方夸另一个人,引为同类是由衷的赞美了罢?我的趣味不大关系善恶是非,只关系智蠢美丑。张艺谋是我所喜欢的,法西斯美学亦是美学,而且并没有人说法西斯美学是正义的。忌于探讨法西斯如何通过美学控制人类的情绪,事到临头倒更容易陷入,拜倒。


 
harps @ 2008-08-11 07:35

上周就注意到了华人美食节的广告,不过没放在心上。华人好面子,好吃而浓烈的东西怕往街上摆,担心路人说三道四。只拿些吃不饱撑不坏甜腻腻油汪汪的东西出来扮温顺良民。又相信酒香不怕巷子深,事实也的确如此:十万华人十万乡愁,只要味道有三分神似,朝圣客保证一路曲里拐弯摸上门无怨无悔。

今天下雨,不是夏天的雨,无声中偷换成了秋天的雨。细细绵绵,可是走路二十分钟以后发现也湿得差不多了。空气里有强烈的青草的气味。灰蓝的天空让我恐惧着夏天就要这样过去了么?有色彩的半年,在尾声的时候显得格外的珍贵,但是百计无可挽回。在惊恐的哀伤里,一点点迎来灰白的冬天。

叫上小爱去唐人街买菜,才走进一条街就闻到街上有奇怪的熟悉味道,小爱开始皱眉头。我脑子里正反交战地激辨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不应该不可能有臭豆腐的存在,没走两步我就看到了“魏家臭豆腐”的棚子。雨幕里排着队,炊烟袅袅升起,闻香千万里。在异国街头遇上油炸臭豆腐摊,是可遇不可求的事。虽然我平时并不很迷臭豆腐,作为一个中国人,在这个时候去帮衬一盒似乎是种民族责任。我猜其他排队的人也是这么想的。小爱苦着脸,说:我必须站在这儿么?我说:作为一个中国人吃一盒臭豆腐是我的义务,作为我的男朋友站在这里是你的义务。小爱叹曰:Love is painful...然而我买到手他还是屏着气要求尝了一口。结论是:比芝士强点,但也不值得那股味道。这是台湾式的臭豆腐,炸成巧笑嫣然的浅金黄,中间切个口子,洒了少少一点辣酱,伴着甜酸腌卷心菜。不太臭,也不太香。可是在阴雨的多伦多的街上热热的吃一份,人陡然精神了许多。

还有一棚卖羊肉串的。正如各省卖羊肉串的再怎么标榜“新疆”也还是改不了满口本地话一样,两个烤羊肉串的也一边烤一边用广东话打着餐馆切口。正是那种全中国都大同小异的长方形铁皮炉子,里头一个个的是红炭圆子,倒是加拿大本地产品。小爱跃跃的欲把羊牛鸡串都试过来,我忠告他除了羊肉别的都不值得,他马上从善如流。和别处吃到的羊肉串也差不多,只是相当厚实。浓浓的孜然香,淡淡的辣椒粉,带点焦的肥肉和烟韧的瘦肉。那些中学的苦闷日子,大学的逍遥日子,三十年生命里早被忘到角落的日子,被一串羊肉串的滋味和香气一一带了回来。小爱则只为我从小在街上随便就能用零花钱买到这么好吃的东西羡慕又嫉妒,他的零花钱都换了糖,生生吃坏了满口牙。

还有一档章鱼烧。在香港的时候曾经特别流行这东西,我只觉得是一个个大面疙瘩,从来没吃过。竟然托小爱的福吃了一次。他一看见师傅用两把尖锥灵巧地把一片面糊翻转卷成小圆球,就决定要吃了。吃起来也就是面糊裹着一粒章鱼肉,洒了胡椒面和海苔粉。日本式的小食经常是这样简单的味道,但温厚可亲。也许只有李碧华那样变态当有趣的才会想到吃眼球。我们打着伞在路边吃,起码有四个人好奇地停下来问我们吃的时候什么,听说是面糊加章鱼以后都加入了排队的行列。

因为下午这一轮街食吃多了,我晚上霸道地又做了清淡食物肉饼蒸豆腐加冬瓜汤,炒青菜。小爱吃得很悻悻。看来明天要红烧点什么以示安慰才可以。


 
森林的火焰 @ 2008-08-05 12:41

数个人跟我说三峡好人很不错,趁着独自在家终于看了。 一直没看因为领教过贾樟柯电影的长度:吃过晚饭马上打开电视,等看完已经又饿了。出乎意料,“三峡好人”一点都不长,甚至比普通电影还要短些。贾导这几年看得出在从各方面努力用功,攀登国际大导演的位子。庙堂的江湖的,国内的国外的途径,几手抓几手都挺硬。正是后生可畏。然而三峡好人毕竟是部值得看的片子,与贾导这人无关。

口袋里的锥子能出头因为有尖儿,贾樟柯能出名因为他有才华。他的镜头里,逼真的近景是北方小城营营役役的生活状态,苍茫的远景是辛酸得不提也罢的过去和暗灰色的平淡未来。少年寻不到突破口的激情在善恶之间激荡,然而往往终于无形。没有表情的生活捻熄梦想,就象捻熄一根风里颤抖的火柴。中国的文艺作品过去不提倡描写这种“街头少年”,他们是安定社会的隐患,乡党宗族的耻辱。除非他们成了刘邦韩信一流的人物,衣锦还乡,青史留名。可是在一个金字塔形的阶级社会里,上层的少数男性占据着社会地位,占据着大量的物质和女性。靠下那些年轻力壮却一无所有的男性们在刚刚展开自己的人生之时,不免发现自己陷在一个被主流甚至自己嘲笑的困境里,前程惨淡,荷尔蒙过剩。这个困境对每个人来说都稍有不同,所以他们也尝试了很多不同的解法:有的暴烈有的温柔,有的执着有的灵活。旁人看来自非尽善尽美,对他们来说,可能是那时那地的唯一选择了吧。这唯一的选择,往往耗尽他们的一生,有时快,有时慢。与那些呼风唤雨扼着旁人命运咽喉的人相比,他们算是失败者,在别人掀起的时代的狂潮中跌跌撞撞而求活,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浪头从哪个方向打来。但他们毕竟是自己命运的承担者,承担人生路的一切苦与甜。就生命的体验而言,没人能夺走旁人那份,也没人会失去自己那份。

人流里穿梭的是寻找妻子的矿工韩三明。不论在长江上还是在奉节老城,有温度的赤身子充满了夏天的所有场景:忍辱负重的迷离江船,奉节老城死去的部分和苟延残喘的部分。那么多的男人坦然袒露,很多时候只穿一条内裤,露着黄的褐的皮肉。然而正是因为坦然,所以没有一点点性爱挑逗的意味。与描写社会底层风月女子的戏相反又相近,不当一回事大面积裸露的身体丧失了性的含义,它们只是谋生的工具。长江船夫和奉节民工都有着被职业千锤百炼的漂亮肌肉,在敝旧的衣衫和灰土底下,或是只被一条旧内裤遮盖。肌肉是谋生的工具,而不具有任何装饰和炫耀意义。唯其如此,才显荒凉。那外出打工失了一只手臂的男子,大热天里严实地包裹着衣服黯黯地坐在看不清面目的房间里,亦发显得可怜,因为他赖以谋生的工具已经报废了。他的身影与荒草丛生的的厂房和黄锈斑斑的机器交替出现,白描着一种生活方式的逐渐死去,而新的生活方式与他无关。

最充满活力和希望的人物是“奉节小马哥”。与他经济状况相若的人大多在卖苦力,站在高高的旧屋上拆墙,或者在风高浪阔的江面上行船,衣着褴褛,满面风霜。小马哥却青靓白净,衣衫笔挺,在一干“乱朋友”里也隐隐然鹤立鸡群,充满了对未来憧憬的梦,虽然那梦想是做个成功的黑社会。无奈的事实是:黑社会是建设新世界不可少的破坏力量(从上下文来看,他们不仅为老板划地盘而战斗,也承担着移除不够强和不够幸运的钉子户的重任)。他不是没挨过生活的狠狠教训,可是始终保持着他的生龙活虎,热气腾腾。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也许一部“英雄本色”提供的材料足够作梦一生,而他的一生十分短。小马哥的故事揭示了一个不甘于自己出身和能力想凭原始本钱往上爬的年轻男子的悲惨命运。操纵着暴力的“成功人士”总是不缺“小马哥”这样的人供驱使,因为“小马哥”们以为激情和力量能把自己带到高处。他们永远不能理解的是:黑白两道往上爬需要的都是智巧手腕和人际关系,而不是理想或梦想。

相比韩三明故事的贴心贴肺,沈红的故事处处充满男性和小知识分子YY的杂质。文文静静地寻夫离婚本来是常事,沈红找人的方式和线索也很自然。可是导演似乎不甘心平平淡淡的处理一个女人的故事,必要暗示点什么才过瘾。于是沈红不停地喝水,吹衣裳,前胸后背,反反复复,苍黑炎热的黄昏里仿佛独白独舞,向观众娓娓而诉。解释得猥琐一点:讲的是性欲的寂寞燥渴。如果性欲甚至不是十六年无妻的韩三明的生活重心的话,我敢说也决不是一个决心离婚的女人的生活重心。以性欲的不满足来影射一个有能力毅然割断过去的女人,导演未免过于以男人之心度女人之腹。张艺谋玩弄中国符号,贾樟柯的符号却迫不及待地与世界接轨。太原女护士的寂寞,与斯德哥尔摩女护士的寂寞,不同么?相同么?沈红和包工头丈夫分手的方式如同言情小说,做足了姿态:赌气,独行,相拥而舞,说谎道“我爱上别人了”,在烟水迷离的三峡江船上默默倚窗。原来护士中藏龙卧虎着这许多文艺女青年。

搬起艺术砸了自己的脚,贾樟柯可能不是第一人,却是我见过最离奇的。在“讲述老百姓自己的生活故事”之余,还讲了讲天外来客不明飞行物的故事。发光飞碟从韩三明的视野飞进沈红的,一座奇形怪状的铁架子忽然点火腾空而起直上九霄。九霄底下的人继续波澜不惊的过日辰。完全置观众于无物,甚至置电影本身于无物。我疑心是为了唤醒中间睡着的人特设的陷阱。如果真是这样,尚可原谅。

荒诞之余又有扯淡。小马哥的尸体盖着花被子,韩三明在旁守灵祭奠。然而被子不停的上下起伏,我有一分多钟没弄明白小马哥到底只是重伤还是装死不透。直到韩三明点起三枝烟插在他头顶我才明白导演的意思是他真的死了。这样技术上完全可以避免的粗糙偏偏没有避免。导演太容易过自己这一关,于艺术而言不是好事。


 
harps @ 2008-08-02 09:39

给家里打电话,无一例外说的是“热”。广州三十七八度的高温,天烦地闷。想起我大学的日子,条件还算不错,六人间,人人在脚底放个小风扇,睡的是木板加麻将牌凉席。临睡前去水房洗个彻头彻尾的冷水澡,在广州的夏天里也就是微温,借着皮肤上留存的一丝凉意赶紧倒下。半夜熄灯,淡黑的似睡非睡,实在不能忍受在床上开灯看书增加热度,卧谈会也没有心情,只听见电扇低而漫长的声音,象喘息。静静的一夜一夜热下去,岁月好象闷在坛子里。

多伦多也是这个季候最热,白花花的太阳,天空里的小片云,似乎是“今天天气哈哈哈”的一个讪笑。太阳底下走,皮肤烤得火辣辣,辣得没有机会冒油冒汗,就这么干干的绷着,绷成一面鼓。走的长了,能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里头砰通砰通的擂。躲进树荫底下或者走进建筑里,才有机会出一点汗,在从里到外冷下来之前。可是跟那种三十七八度的潮湿的高温比还是不能抱怨什么了。小爱一到夏天就啧啧烦言,威胁要就地化成一滩水。也难怪,七月的爱尔兰还有机会穿外套。我不跟他这种没见识的人一般见识,只打算明年夏天六月底带他回国吃荔枝。

热天里只想吃些清淡的,冬瓜豆腐之类。听起来有点象用广东话发脾气,却实实在在是我想吃的东西。待热力减低一点,特地弯到唐人街买回来做:肉饼蒸豆腐,冬瓜排骨汤。切冬瓜的时候新室友随口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夏天吃的菜,Winter melon soup.  她很奇怪地问:Is that why it is called "winter melon"? 我只好傻笑一下搪塞过去。新室友是个随和漫不经心的女生,对很多食物尤其是面筋(gluten)过敏,倒是省了和热心的我分享推让的麻烦。家里没有绞肉,于是解冻了一块五花肉现剁。其实不象想象的那么多功夫,很快便剁好,略调味,铺在豆腐面上蒸熟便好。待滚烫的白蒸汽散去,洒上一把葱花,烧热油淋上,再加一点酱油,因为豆腐完全没有咸味。这样菜清淡却肉香十足,因为是手剁的梅头肉,蒸出来一粒粒很筋道,几乎是简易版的“狮子头”。有葱油和酱油滋润的豆腐十分美味,就象萧红说的,一定要多浪费两碗包谷大芸豆粥的。冬瓜排骨汤火候到处,汤清瓜碧,一碗汤里只要放小半匙盐,就比味精都鲜。我痛喝了两碗,余的用来煮河粉或者泡饭。

想起以前在香港的时候,夏天很多茶餐厅有陈皮鸭腿汤饭或冬瓜鸭腿汤饭供应。初见这名号很惊艳,要来尝试。其实大部分不怎么样:鸭腿索然汤寡味,可能是客人落单才勉强撮合,全靠味精作媒人。但不时不食的概念总会让我小小感动一下,好象很多茶餐厅门口那个小小的朱红牌位,上面写着“门前土地财神,五方五土龙神”。古老时代一点无关紧要的小坚持,竟然侥幸留到今天,也让人觉得好。

一锅冬瓜排骨汤吃完,意犹未尽,又做了冬瓜瑶柱扁尖汤。排骨终是油腻,翻出一块猪腱肉。汤锅煮开,整间屋里飘着瑶柱的海水甜味。房间里的室友可能在想:“天呐她又在煮什么奇怪的东西”


 
森林的火焰 @ 2008-07-24 10:52

雪邦街的房子吹了。经此一役,我洗手不理,交与小爱,嘱他在厚厚一本目录中找骑车可达大学,房租千元以下,单位五百尺以上,光猛洁净体面大房。小爱花了半小时翻阅以后,面带惶愧道:“我以为我已经积极参与了,原来远远不够。”我瞪着他舒一口气,顺理成章的让他又学到人生一课。虽然在这方面我也没什么经验,不过因为我常花钱,对金钱的估值比他要准确些。

小爱的好处是一旦着手开动就嗖嗖运转,好象做一个project一样。毕竟比做一个project容易多了,基本上,只是一个screening的过程。一晚上列出了三页纸的单子:学校附近,地铁五站以内,地铁十站以内,电话号码,租金范围,网上回馈。并约我第二天下午光临指导现场工作。

我们第一处去看的是伟乐司礼街222号。这个不平凡的门牌号代表的是一幢平凡的楼房。电话响处,管理员应声出来开门。霎时间我们好象被吸进了一代反映五十年代生活的肥皂喜剧,主角就是管理员。他是个生着浅栗色宽大脸庞的中年人,金发难得的仍然浓厚。他穿着深绿色的公司制服,快活地探头出来跟我们打招呼,又顺便跟门口坐的人们寒暄一番。看他的样子应该已经在此处工作很久了,门口的一草一木一松鼠,大厦的每个住客他都熟得很。

他带我们去看楼上的空房,刚漆好。他一边领我们四处看一边诚实地介绍鸽子可能是个小小的问题。我们顺着他的视线往窗户上望去,果然发现鸟粪的白色雨滴形痕迹。这套一室一厅的房子,厅呈“L”形,与厨房相联的部分应该是饭厅,余下的空间是sitting room。卧室四方堂正,衣柜空间还算宽松。管理员先生有问必答,句句切中要害。当问他能不能养猫时,他浮出一个比脸庞还宽大的白牙笑容:“为什么不?我自己就有一只。”我们觉得有这么个大厦管理员常驻倒真是大楼的一道保险栓,十分心动。只是没有阳台,我暗暗挑剔道。

在小爱的清单上有一整条街的公寓都值得看,据他说。这条街是Isabella street。我马上觉得街名很好听,因为不是市侩的Bloor street,草根的Dundas streeet,模糊的Russel street,躁动的Yonge street,寒素的Sussex avenue,不怀好意的Church street。伊莎贝街,读起来好象间间房子都粉红,捆着花边。很配我的粉红自行车,我想。然后想到亦师太:我看的时候已经过了反社会的年纪,所以看来看去只看出她的土气和不安,只有名字起得不错。

伊莎贝街果然没有辜负她的好名字:公寓外墙就算不是雪雪白,也起码是洗过多次的招待所沙发套子那种坦然变旧的白。住户的阳台上没有堆着破零零的桌椅板凳,而是争先恐后的挂着大盆花朵姹紫嫣红一团团。街上的狗亦十分体面,我看到一个老人,耐心地等待着生理年龄比他更老的狗,努力但是并非很容易的一步步往前挪。那是一条和丁丁的白雪长得一模一样的狗,我和小爱肃立在人行道边,向拒绝伏枥的老狗致以注目礼。

我们在伊莎贝街上看了三所房子,最后一所达到了完美要求:宽大,面南(希望我的迷迭香可以长得好一点),有露台,房租低于四位数字。带我们看房子的朴实的西班牙裔管理员说:这一间已经有人申请了,如果你们现在申请,大约九月十五号有得搬去五楼。如果你们先留下支票,就算是放定,别的文件可以慢慢等。我跟小爱马上开始飞快估算从这里到银行走一趟要多久。正值炎夏,等着找房子的人不止是我们,还有另外很多,比我们年轻比我们漂亮,比我们有经济基础。在我们出门口的时候,刚好为一家三口来看房的开门。老夫妇有着松软粉红的脸颊,衣着合体身段健康。女儿高挑修长,圆裙子平跟鞋。老头儿问了我们租房办公室怎么走,我们指了给他们。出得门来,小爱说:“他们一看就是我们的竞争者,应该给他们指个反方向。”我迟疑地说:“不会吧?这一家人起码要租两卧室才够,不会跟我们争的。”小爱惊奇地看着我好象我是才出幼儿园的大宝宝,说:”难道你没看出来他们是有钱的家长陪刚上大学的孩子来租房子开支票的?”我一想,的确是这么回事!事不宜迟,赶快去银行!

支票存下我们等于挂上了号。第二天,当我们带着全副有财产的良民证明文件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弯男(他弯得相当典型,因为连我都能检测到他的弯信号)正亲昵地跟管理员波兰大妈套近乎,在椅子上跟着大妈的动向扭来扭去的。不过听到他的目标是bachelor,我们俩暗松一口气。这时昨天的西班牙人见到我们又回来,满面春风地告诉我们情况有变,我们九月一号可以搬昨天看的二楼。我盘算着;二楼对猫更安全,当然好了。然后又是象上次一样,交上全部文件,等结果。

经过了数天的静寂,管理处打电话给我:我们的申请通过了。但小爱人在爱尔兰,所以只好等他回来再去签约。管理处查的credit是他的不是我的,他的收入又比我高,所以我在租房合同的签订中只起一个存在和签名的辅作用。小爱来电话的时候我告诉他这一可喜可贺的进展,又叹息说:即使是在多伦多,还是人白好办事呀。

看房尘埃落定。小爱仍然在爱尔兰,我已经在上网看沙发、卧室家具和猫咪。现在每次走进这间住了将近四年(待搬出时是足四年)的非常现代风格的大楼时开始充满看一眼少一眼的莫名感伤。毕竟和我在加拿大最好的朋友们以及小爱都是在这里认识。我穿过长长的玻璃水泥走廊,经过一扇扇安静的橙红色的门。渐渐的我们都会离开这里,搬进”社会人:的世界:郊外连后院的房子,城里的玻璃钢公寓,时髦的千几二千尺无隔断loft,养猫,养狗,养小孩。。。兴兴头头地做万万人重复过的事,热热闹闹地往人生的那一头走去。有伴侣和一大堆的身外之物,虽然知道总有一天要分别,还是会觉得没有那么寂寞吧。


 
harps @ 2008-07-22 12:24

在网上扎堆儿的时候众人总有讨论童年记忆的冲动,尤其是吃的东西。三五分钱的赤豆冰棍儿,一毛钱的小人头雪糕,等于豪华盛宴的冰砖。。。好象是全体七十后生人共同的回忆,不分省市,不辨南北。其实我们这代人的童年已经很不算匮乏,家长总会给些零钱买吃的,小卖部里甚至有牛肉干和鱼干任君选购。童年时建立的神经记忆回路特别的坚韧,千山万水的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只是记忆中的味道永远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东西可能是变了,更可能是舌头变了,从幼年到成年,味觉不再那么独孤拗强。小时候总会莫名其妙的偏食,很多东西大了以后也慢慢能接受,而且觉得滋味原来不错。只是小时候吃东西那种专注,长大以后再也做不到了。

分隔开我们和过去的,除了时间还有空间。属于一个时代的记忆在同时代的集体中印证,独属一方的地域性记忆则要在同地域集体中印证。对有社交障碍的人如我来说,二者不一定有交集。在得闲翻阅记忆的时候才惊觉人海里竞抓不住一个可以诉说感叹的。孤独久了难免会让人怀疑自己的回忆是不是出了错:那些味道是真的尝过,还是漫漫个人编年史中偷偷钻进来的齐东野语?可是有些时候,在某时某地又找回当年滋味,那时天地雷轰电掣间回来笼住四面八方,不知是悲是喜。虽然路人看过来,不过一碗汤,一碟菜而已。趁着还没有完全遗忘,把零星印象缀成文字,内可敝帚自珍,外可供人分甘同味或为新鲜谈资。宏大叙事的历史,背景色应当是无数人的小片记忆才对,象沙滩上点点闪烁的碎石英。如果一段历史只有官方版本,完整的起承转合前因后果,四边净是空白,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怕是要相当怀疑其真实性吧。

小时候家住在机关食堂的楼上,有时家里人会差我拿个碗去买“卷粉”,或者叫“猪肠粉”,以示与蒸的“拉肠”之区别。我记得是一段一段的卷成短圆柱形的米粉,现在想起来应该是整大张卷起再切段的,所以有“猪肠”之名。卷粉上浇着碎肉浓汁卤,浓香的肉汁见缝即钻,一个个小粉卷特别的有滋味,又不糊不碎。我买回来,自己那份当然哗哗吃掉。剩下的说好留给大人。我很馋,可又不好意思开口再要,于是五分钟三遍地去催问“怎么还不吃呀?还不吃呀?”小孩儿的心思浅得一望见底,大人哈哈大笑之余,当然是“强制”我把他那一份也吃掉了。我一边吃一边高兴狡计得逞还保住了“好孩子”的面子,现在想起来脸上还一阵发热。

四五岁的我不算吃饭疙瘩的孩子,确切地说,是少有的吃饭多快好的孩子。即使这样,早饭也常常犯拧,也许是因为“起床气”。而且我肚子饿的时候喜欢吃咸鲜的东西,甜的,淡的,干噎的,都不喜欢。有时候祖母早上会到外面买回来荷叶饭,是我最喜欢的早点。一张荷叶包着,里边热香氤氲。饭里有鸡蛋、肉丁、黄瓜丁,还有别的什么已经不记得了,松爽可口。我印象里做熟的黄瓜只有荷叶饭里的最好吃。可是这样美味后来我重回广州就再也没见过。普遍而恒久的是糯米鸡,有时上雅号为“珍珠鸡”,荷叶裹的糯米饭,夹着冬菇、咸蛋黄、火腿、冬笋、鸡块。我也很喜欢,但和荷叶饭是两种东西。我一直疑心是我把荷叶饭和糯米鸡弄混了,世上从来没有过这样东西。直到前两天看江献珠女士的文章“爱莲说”,讲她小时吃的广州点心,有荷叶包着炒饭再蒸过的,叫荷叶饭。刹那间我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虽然无缘再吃一次,好象也足慰平生似的。

今天的广州拉肠粉仍然是传统受欢迎的早点之一。肠粉铺也熬粥,“一粥一肠”正好是饱饱的一餐。百分之九十是淀粉,不符合现代营养学,可是吃得人心里胃里舒服得几乎要落泪。最简陋肠粉铺的粥都不须生滚,寒俭的柴鱼花生粥,大桶里舀出来就是。更简陋的连铺都没有,是支摊儿卖的。我小的时候也常被派端个饭盒过马路,到海关大钟楼底下的肠粉摊买肠粉。人们排着队等师傅一屉屉地刮,队伍移动得相当慢,但师傅身手敏捷,一刻不停,一两分钟必定有一屉,仿佛是非常扎实的江湖诺言,所以急着上班的人等得倒很安稳。我总是要牛肉或者猪肉的,给家里的老人买生菜或者“罗汉斋”的素肠粉,或者什么料也不放,只浇点熬炼过豉油的“斋肠”。那时的肠粉肉不多,牛肉猪肉的片大小不匀,星星点点,混在薄薄的粉皮里是恰到好处的点缀,非常适口。反而后来太过慷慨的大肉片儿稍嫌有损肠粉的完整性。香港一些茶楼的牛肉肠,粉皮厚而不韧,中间实以一大砣碎肉饼,并有陈皮味,我疑心是从蒸牛肉球处分润得来。点心师傅准备材料得省事且省事,恨不能“烧香看和尚,一事两勾当”。令我每次吃肠粉都很失望。多年以后我在加拿大,竟然遇上曾经和我进同一所幼儿园同一间小学的女孩,竟然说起在大钟楼下买肠粉。我的这一点私念又得到了印证。那种绵薄的,柔韧的,挥洒间肆意堆成的肠粉,看来只有在广州才能吃到了。

广东人家里好养昙花,而且离退休老干部家里好比赛着谁家开花多。昙花一现当然是美景,现完的昙花摘下来晒干据说可以煮汤,说出来有点愧人,好象焚琴煮鹤的同类行为。但昙花煮的汤非常清鲜。我记得家里人和瘦肉一起煮成清黄的一碗,略无油星,用来下东莞米粉。我那时虽小,也觉得吃着鲜且爽,十分可人。或者我是真的记错了,煮汤的是另一种,叫“七星剑花”的。可惜现在家里恐怕没有人能答得出。

于是我在中国店买了包装好的剑花和瘦肉,打算自己做。上网一查才发现原来这个汤水看似简单也要放蜜枣和南北杏。长久不煲汤,这些最普遍的材料手边竟然都没有,只好省略。下锅的时候出于叠床架屋多多益善的小农心理,又放了扁尖和瑶柱。结果煮出来虽然也算鲜,但不够甜,和记忆里的完全不似。我叹息着喝了两碗,煮了一碗米粉,吃光了所有的剑花和扁尖笋,还是很惆怅,觉得迎头碰面,尽皆陌生。原来自己能不假思索便信赖的回忆如此之少,有时候以为是十拿九稳的,真的搜检一番才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



 
森林的火焰 @ 2008-07-17 07:18

终于要说到第一个钟情了。虽然钟情,还是擦肩而过了。就象是少年的时候约会了美丽英俊但性格有很大问题的人,虽然明知不能在一起,说起来总要惆怅一下,表示自己不是特别的凉薄。

那是三幢联在一起的高层公寓,最高29层,是我们那天看的最后一处。彼时两人都已经在太阳底下烤得滋滋冒油,筋疲力尽。打算看完这个就去哪里喝一大杯冷饮或者冰啤酒。出租办公室十分好找,大门开在外。里边一个金发大个儿老师奶,一个黑发印度中师奶在忙忙碌碌,复印机嗡嗡响,电话嘀嘀叫。墙上贴着全体门牌的图表,花花绿绿不知作了何种标记。墙上悬着六面闭录电视,监控着大楼的出入口和洗衣房。灰蒙蒙的人影子从这个盒子里消失,又从那个盒子里冒出来。不知道上帝他老人家在工作间里,是否有六十亿台闭录电视监视着每个人的一生。他严肃地盯着图像,但有不轨,就摸出小本子来在这一天上打个叉。

印度中师奶告诉我们九月一号没有房,最迟要九月十五号。两星期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区别(后来发生的事证明有很大区别),所以当然一口答应着。于是她给了我们一串钥匙,让我们自己到其中一幢楼去看,房号是2809。

我们绕着楼走了两圈没有发现大门。我看到某个隐蔽处有个箭头指着“入口”,说给小爱,他说,那么破,应该是卸货不是走人的。我在方向认路方面信用记录一向很差,所以乖乖闭嘴没有争拗。可是左看右看,太阳底下不得其门而入,小爱终于同意走近看看。一看果然就是住客用的大门。我气焰陡长,说:哼,你刚才在brownstone公寓那里赚来的credit,现在已经完全用掉了!小爱叉手唯唯而已。

电梯大堂刚好十分拥挤,有学生模样的人往上搬啤酒,中国老太太牵着扎冲天辫的哈吧儿,推着自行车的长发摇滚青年。。。电梯一格格往上走,过了20楼,只剩我和小爱两个人,面面相觑,松一口气。

要看的房子在楼道尽头。和别的高层公寓一样,青灰的灯光底下我们弯着腰找钥匙孔,没有一个旁人。这简直是一出恐怖电影里的镜头。漫不经心里一秒钟的死静,门一开放出恶魔。当然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屋子空空荡荡,四白落地,充满刚健的油漆味。客厅巨大,尽头延伸出一小方饭厅位置。卧室方正,壁橱宽敞。小爱欢喜赞叹之余,买投影仪的念头又浮得更清楚了,说:这么大的一面白墙,怎么可能有别的用途呢?我的思绪里嗖嗖嗖地迅速飞进了许多东西各就各位:白色餐桌红餐椅、帆布面子沙发、黑色电视架(其实是游戏机组)、黑白双煞电脑台、大红豆豆袋、雪白绵羊皮。。。。还有一只猫(顶好是我twin至爱银虎斑,漂亮不说,掉毛还不显)。从28楼的窗边望下去,车如豆人如芥,蠕蠕而动。一片楼海里处处涌起树木碧绿的浪花,正在修建的condo旁站着漆成橙红和白色的起重机,象乐高玩具。好几年前有一天,我在上海的朋友家里,亦是十几层的高楼。夜里工地还在施工,灯火通明,和满城的路灯车灯绵成一片。机器声漫长悠远,控。。。控。。。从地底传来,刹那间我没来由地想起“江湖满地”四字。那个时候我处在一段生活的尽头,现在我正在一段生活的开始。

从这个房子出来回到管理处,管理处的人告诉我们9月能腾空的房子是在8楼而非28楼,和刚看的一样,向西向北。我略有失望,不过想,总比现在住在马路边要强。于是领表格,分头去办银行证明信,房东证明信,连夜凑齐材料交上去。一整个周末都在等电话,偏偏没响。到了周一我交付给小爱去问回音。中午他的电话来了,急切地说:“必须要早点告诉你,房子我们得到了,但我查了一下,不能住那儿。我现在去把申请撤回来。这个房子问题很严重。”我心想这是从何说起,到底怎么回事?小爱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地说:“我查了,很多人在网上抱怨这里有非常多的bedbug,还有蟑螂!说什么也不能住。“
原来如此。

我很恼火,因为我关于新家的想象已经完成,现在要哗啦啦推倒重来,重新踏上看房的征途。可是又不能不承认,早知道问题比搬进去以后才发现要好。于是我们巧妙地撤回了申请(这种坑蒙拐骗之事都归小爱来做),在街上拿了一本新的租房指南,又开始做文本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