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去看了色戒。多伦多也只有一家电影院放,运气不坏,离家走路十五分钟的距离。住在市中心有许多便利之处,文艺生活是其一。
为了去看文艺电影,还特意很文艺地画了皮,画完才觉得狰狞,也不及擦了。借着凉如水的黑夜盖脸,就这么走了出去。
看电影之前老早看了李安的好几个访谈,太震惊他对原著小说的解读。当然把小说改编成电影,见山见水是他的事,不过也象很多庸俗的人替张爱玲生前身后念念不忘地牵挂胡兰成,他毕竟不该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呀。
因为“色戒”的张力,也是不能不去看的。毕竟在这里看一场中文电影多少是个盛典。何况色戒从选角起,一根弦绷了又绷,不时在娱乐新闻上铮琮弹两声,生怕一众文艺骨干力量掉了胃口。就跟小说里王佳芝引诱易先生似的,“简直要提溜着两个乳房在他眼前晃”。所以当易先生十分严肃地说出那句经典台词“在香港的时候还没有这样子”,我心里轻笑了一声。照我原想的,难道不应该是色迷迷,轻佻,温香软玉抱满怀那种男人范特西的旖旎风光么?
易先生是个严肃的不快乐的特务:他这个部长似乎专业在七十六号拷打审讯,也怪不得他佻脱不起来,实在是厌恶性工种。梁朝伟演的也不是小说里浅薄得意的汉奸,他正象梁朝伟在很多其他电影里一样,孤独,多疑,愁苦,虚无,甚至已经预见到了日本帝国的失败,在日式酒馆里悲凉地嘲讽着那些不知末日降临的跳梁小丑。他还是个相当有爱国心的汉奸:王佳芝给他唱“天涯歌女”,唱到”家山呀北望泪呀泪沾襟“,格外的意味深长;易先生捏着深绿色黑条子清酒杯的手也配合地一直颤抖。如果不是看了原著,作为蒙在鼓里的普通观众我可能会怀疑王佳芝要相机策反。他爱上了来要他命的女特务,日理万机之余拨冗给美人一点惊喜,怪不得美人事到临头放走了他。重庆的老吴透露出前后有两个色诱他的女特务坏在他手上,他竟然还会对没根没梢冒出来的女人动心。
王力宏演的爱国青年让我后背发冷。也许是他演的好,也许是他的气质本来就特别适合演这种理想塞满胸臆的年轻人。他的热情和口号里赤裸裸的裹挟着权力欲,毫不掩饰。他那个硕大的狮子鼻简直是权力欲在麻衣相法上的明示。从古到今,我们好象从来不缺这样的人。
王佳芝的角色还是挺成功的:她是那种分不清crush和爱的小女孩子(现在又有多少人能分得清呢),因为生得美,忙着提防男人在自己身上讨初级便宜,结果一遇上手段略高明的就晕乎乎以为终于高山流水遇知音。她在话剧团里见到邝裕民,黑洞洞的舞台,明亮的大窗上印出他英俊的侧影。看她那眼神就知道完了,她爱上他了。她为他演话剧,她为他搞暗杀,她甚至为他自暴自弃跟唯一嫖过的男生上床增加经验。那一段戏真让人心酸。这也说明了为什么易先生让她戴上那个大钻戒,温柔爱怜地看看她,又看看她的手,她的理想就象夏日的冰山一样倾颓了。
小说中的易先生易太太貌合神离,戏里的这对夫妇却是恩爱夫妻,有一种特别的默契。易太太怪易先生不给她买粉红钻戒那一段,根本是爱娇不是敲诈。结尾处易太太问坐在床上眼圈发红的易先生王佳芝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易先生要扑倒她怀里大哭一场。好在他没有,她象一个中国传统的贤妻一样,没有多问,静静下楼去了。留下易先生一个人眼圈发红地坐在黑影子里。床上铺了凛然禁欲的雪白被单。他跟王佳芝在一起的时候,被子被单全是花,红地子长串草叶花纹,粉蓝地子黄铜色银杏叶花纹。小说里近一人高的大凤尾花窗帘,不是在摆牌桌的房间,而是在招待王佳芝的客房。考据癖是讨人嫌的,就此打住。
有几处我认为是小穿帮的:王佳芝坐在易家的麻将桌上,对春风得意升了官的汉奸头子解释她来的原因:香港沦陷了。。。。小说 王佳芝觉得自己的翡翠戒指比其他太太的大钻戒太寒酸,早知道还不如不戴;电影里王佳芝在牌桌上戴的是个素圈没有石头的银戒指。这并不是重要细节,但是李安明明努力地满世界找鸽子蛋大的粉红钻戒。易先生交给王佳芝一个信封,让她去交给某个外国名字的先生。王佳芝先拿给邝裕民和他的上司拆看。在江南水乡的狭屋里邝裕民欲吻王佳芝,信封掉在地下,已经揉皱了。待王佳芝到了珠宝店交给印度老板的时候,又已经光洁如新。再有,所有剧情规定是特务的人,穿着神态都比特务还特务。低低的鸭舌帽,利落的束腰风衣,墨镜,皮夹克。。。大男人倚在柱子上手里连份报纸都没拿,神态机警,眼观六路耳听八,完全没有闲人的”闲“模样。原来把国民党的特务塑造成那样,不是早年新中国电影的独创。
然而也有很多感动我的地方。王佳芝放走了易先生,出门来叫车回福格森路。三轮车在马路上兜了个圈子,漂亮地停下。骑车的是快活健壮的劳工阶层的年轻人,试着跟客人寒喧,正是张爱玲喜欢的“此中有人,呼之欲出”的生动的人。三轮车把上插着风车,一红二白,骑起来的时候如风般转。在红白的风车轮里望出去,马路上热闹的人群,拥挤的店招,都蒙上了一层流动的色彩。简直是在为王佳芝掐着秒描绘最后的自由美丽的时光,让她终于没有决心吞下一早藏在衣服里的毒药丸。镜头里上海的街道十分热闹,连封锁都封得很安静。然而在银幕底下,我坐在黑影子里,能感到自己手指上的血脉砰砰地跳。然而最后处决的镜头,窃以为未免蛇足了。
封锁那一段,如果是个平庸的导演,可能会处理成狂哭乱叫人仰马翻的恐怖图景。但是李安没有。李安甚至幽了张爱玲一默。整卡车的穿黑白土黄的军警波澜不惊地从车上跳下来,拦人,拉绳子。街上的人并不惊慌,只有人抱怨又不知要耽搁到啥辰光。一个女佣往前猛挤,哀求道:“时候不早了呀,放我回去烧饭吧!”旁边有人咭咭笑,说:看医生是可以的!烧饭是不可以的!”
语出张爱玲散文《
道路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