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广州,家从原来的小岛搬到了“河南”的江边。不是黄河的河南,是珠江的河南。
新家在三十五楼,窗处华灯处处,映得江水和天空都象深玫瑰色的丝绒。亲人们热心指点着哪里新建的大桥,哪里新起的高楼,哪里现在是顶贵顶风流的新住宅。远处一幢大厦有个通明彻亮的绿屋顶,乍看象一尊翡翠佛胖胖地踞坐。住在那里的人想必得意着好风水吧。家人又热心地让我向小爱指点一下,祖孙三代生活了近三十年的这个地方。一下子我迷惘了:记忆里的广州不是今夜这般努力的大都会状。今夜星光灿烂,灯光里的都市让我从何说起?
回到沙面小岛才实实在在触回那过去的日子。全运会时的”穿衣戴帽“工程过去了近十年,新漆熬成了旧衣裳,看着熟稔亲切。岸边是淡灰的滔滔江水。听说珠江现在好了,清了,可以游泳了。的确漂浮物少了很多,但江面吹来还是那熟悉的微腥的风,能否在未加任何处理情况下跳下去游泳,我十分怀疑。沿江西与六二三路十年前已经拆平拓宽,街角的”星光旅店“竟奇迹般的一直都在。曾经是唯一的百货公司南方大厦,彻底沦为电子批发商场。而且百货公司也不流行了:我在广州的时候最常去的是天河城,然后是地下的“流行前线”,总要吃一大杯香糯冰凉的绿豆沙冰。跟当时的男朋友搭公车来去,经过中山三路,看着中华广场一点点盖起,户外透明扶梯十分现代,好生羡慕,决定盖好以后要痛逛一逛。开张以后急不可待地去吃开在七楼的“太平沙牛腩粉”,却又觉得不过尔尔。而且装修未毕,仓皇失促,印象分大减,从此再没有好好逛过。现在这些又都过时了,堂弟推荐的是天河城旁边的正嘉广场,大得不辨南北西东。夹在中间做磨心的“宏城”越来越灰旧,我曾经喜欢的“天一良品”店不再,多了卖鸭脖子的热闹小窗。大学时候曾经迷恋过宽松褴褛的波希米亚式衣裙,曾对宏城的某一间店表示心仪。现在那间店还在,但我看到橱窗展示不由遍体生寒。
我的大学还是原来的模样,不过正门已经从南面改到了北面。早就习惯了从车水马龙的新港西路进校,无视孙中山像和大部分建筑的门口都与校门背对背。如今北面的正校门精心修整成大广场,马路也须让行成下沉式给行人留出空间。旧时的石牌坊不知从哪个故址寻出,抹净灰尘又树起来,却是好过重建一个水泥白灰的钢骨怪兽。从学校里走过,一切都如从前。男生的破自行车滴铃铃哐啷啷在布满裂缝的窄马路上飞驰,后面带着热恋中的女生。草坪上三三两两躺着晒太阳的人,伸展四肢。紫荆花一边零落一边盛开。小爱在太阳底下把外套脱下,说:如果冬天都是这样,就太美好了。我住过三年的宿舍还象以前一样热闹,墙底下摆满了热水壶,门前有三三两两无聊等待的男生。饭堂还没开门,穿白制服的厨役骑着三轮车,车上堆着高高的装点心的白塑料筐子,气势虎虎地从斜坡上冲下来,流畅地绕过我们两个,一头扎进饭堂大门。小爱说,真喜欢看这一瞬快活的人。
凉茶铺越开越多,“黄振龙凉茶”的家族官司似乎风尘已定,双方都安于现在的名字。平安堂也好,黄振龙也好,都是一个冰箱,几只铝壶,巴掌大的小铺面里还有两张桌子,便打开门做生意。味道其实都差不多。银菊露与茅根竹蔗水清美,椰汁与火麻仁香浓。走热了停下来喝一杯,如甘露洒心,强过瓶装软饮料不知多少。小爱喝得赞不绝口,每次在凉茶铺前停下又为难该选哪一样。当然我没有用廿四味来考验他——我自己也不怎么喝得惯。沙面里也开了星巴克,地方宽敞,走廊上铺着硬木地板,清风徐来,愈显得窗明几净。广州为数不多的小资人群均集中在此,很有一些趣人。“茶香蝶舞”主题的红金老鼠存钱罐实在让我心动,可是一百二十多人民币买个星巴克玩具让我良心不安,终于是没有买。毫无意外地,我现在后悔得要死。
争大求高好象是全世界急于被世界承认的城市共有的情结,广州也不例外。虽然早被市民讥为“国际大农村”(也许因为广州的酒吧都顽强地本地化地提供游水海鲜鱼缸?),但建盖更高更显眼的建筑物永远是城市掌管者们的追求。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正在修建的新电视塔,可是我觉得它象游击队夹在一捆柴火里偷运的步枪。在出租车里我望见它,巍然耸立,枪管从柴捆中突出老长,心里叹息一声每个城市都难免这样的厄运:一座可怕的建筑物无可阻挡地在大地上竖起,在之后的五十年里,它众望所归地成为各种正面或负面感情的聚焦点和地标。北京有央视大裤衩,上海有东方明珠冰糖葫芦,我们广州有柴火加步枪。

